(编者按:冬季说是农闲,但其实农村并闲不着。那么,在四十年之前的胶东农村,冬季都在忙什么呢?下面就听听“60后”的栖霞农民作家北芳,讲述自己童年的记忆,相信这一年龄段的胶东朋友,对这些场景应该都比较熟悉吧。)以下是正文——
山坡上的柿子树、核桃树都落光了叶子,地里的青草变成了黄褐色,玉米茬子和被镢头翻刨过的土地昭示着秋收已经结束了,太阳一天天冷漠起来,直至寒意袭来,方觉季节不期而至又来到冬天的驿站。地球是圆的,季节的轮回也是圆的,作为庄稼人的课程表,一年四季都填得满满的。冬天相对来说本是农闲时节,但每一个时代却有不同的活计。我在冬天这个古老的驿站里徘徊张望,留下一些图画,或象形文字,像散珠落玉,珍藏在冬天的博物馆里,待我到了崦嵫之年,围炉翻看时,循着时间的脉络串联起曾经的故事。
时光回溯到七十年代的冬天,我虽然还是童稚小学生,却已经能把眼前的世界收进眼底。火热的大集体时代,不下雪的日子,山村屋里少闲人,山中整地的,垒堤堰的,镢头刨,铁锨铲,小车推,咧着鸟嘴一样口子的两手搬石头,男女劳力都在寒风中干得热火朝天;按着队长的分配,有的赶着大车带着午饭去牙山拾草,傍晚回来进行平均分配,有的挨家挨户到猪圈出粪的,有赶着大车的,牵着骡子的,到山里挖泥往饲养院的猪圈里填泥攒粪。妇女们的活计一般是在山里挖泥往马车和骡子垛上撩,或整地捡石头,或垒堤堰搬石头。牵骡子用驮篓驮泥的一般是男劳力,每家给五六垛子,多了不给,一垛子就是骡子驮一趟的泥土。冬天猪圈的粪如果冻了,就用镐头刨,结冰的粪一刨粪渣四溅,一点不臭,两个人在大坑刨起大块粪土来,用铁锨撩到院子里,院子里的两个人就用抬筐把粪抬到街上去,留着春天推到地里施肥。一筐粪给1分,1分就是4到8分钱。
下雪的日子,妇女们拿着铁锨和抬筐,在山里搬雪,把路上、山坡厚厚的积雪都搬到地里给小麦当被盖。晚上一批人到俱乐部去排练京剧或吕剧,一方面是为了兴趣,一方面也能挣点工分。小学生的功课也不少,白天上学,穿着空心棉袄棉裤在教室里学习,上课冻得鼻涕顺着上嘴唇上下运动,个个把棉袄袖子擦得涕光瞠亮。下课就做踢毽子、跳方、“挤油渣”、“贴树皮”、打皮猴等游戏取暖。放学回家去草垛根底下刮草沫沫给猪铺着。每天早晨起来拐着粪篓子,拿着小铁锨,和大人们去抢狗屎,这是延续很多年的拾粪活动,大人们天不亮睁开眼珠,还没打铃上工之前,先用铁锨撅着粪篓到街上转一圈,一篓或半篓被冻得硬邦邦的沾着草渣的狗屎、牛屎、羊屎蛋蛋、驴屎粑粑、小孩屎等就被收入自家猪圈里。攒粪越多,挣的工分越多,所以大人得空就往猪圈推泥。而小孩拾粪,是那时课外与拔猪草、搂草并列的功课。经常听说一些故事,说某村有个人为能多拾粪“起头蒙”就上街,这个“起头蒙”在冬天大概四五点钟吧,反正公鸡司晨以前出去拾粪,碰上一个夜叉,上拄天下拄地,黑乎乎的一团,那人转身回家去躺在炕上就肚子疼,天亮后死了。还有一些类似的故事,总是吓唬小孩子的,我可不敢“起头蒙”就去拾粪,但出去晚了一般就捡不到多少狗屎了,尤其看见谁捡到了一堆驴屎粑粑,一下子就铲半粪篓,像发了一笔大财叫人眼红,实在抢不到狗屎,鸡屎鸭屎也往粪篓捡。母亲灌输的思想,只有多攒粪,才能挣工分,年底才能多分几块钱。
那时我们这些小孩子最爱去饲养院玩捉迷藏,其实是为了乘机找几块花生榨油后压制的干渣饼。有时到驴栏里,喂牲口的老头刚倒进马槽里一批花生饼,我们后面就进去从牲口嘴下抢一布兜玩着吃。有时在饲养院后面垛着的花生蔓垛上,一边摘遗落的瘪花生吃,一边刮草沫沫。晚上父母剥队里分的花生,我一边听着母亲讲故事,一边翻找长了三个仁的弯弯腰花生,我们都叫它“老头”。有时把花生捏开小口,往耳坠上夹两个当耳环,手脖上戴着用紫色和红色玉米粒穿的手链,比比划划开始唱几句不着调的吕剧,不一会就被花生夹得耳朵疼,急忙拿下来。我把每晚捡的三个仁的花生用过年染饽饽的染色染上红色和绿色,用线穿起来,挂在头顶墙上,成为过年一道抢眼的风景,谁来我家谁夸张好看。或许,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以上听起来有种“读小说”的感觉,但这的确是我们那一辈人真实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