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人们提到李白,往往带着“豪放”、“飘逸”等标签,提到他的诗,人们更多想到的也是他诗中那种吞吐山河的气势、囊括宇宙的气魄、奇伟壮丽的意境、跌岩起伏的节奏以及山洪暴发式的感情。这种审美形态被许多评论家称之为“阳刚美”。后人往往也为他这些奔放雄直、一泻千里、畅快淋漓、荡气回肠的诗歌所折服。然而,这并不是李白诗歌的全部风格,朱嘉尝云:“李太白诗不专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的”,一个伟大的诗人,他的作品中必然存在几种彼此相近或完全迥异的风格。李白的诗歌大部分以阳刚美为主要审美形态,同时也有许多作品具有阴柔美的审美特征。
阴柔与阳刚是一对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的美学范畴,刘艇在《文心雕龙》中说“才有俊庸,气有刚柔”,但他并没有具体说明何为“刚”、何为“柔”,对此做详细阐述的是桐城派的代表人物姚鼎,他在《复鲁漂非书》中说: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女口诀大川l,女口奔拱骥。其光也,如呆日,如火,如金缪铁;其于人也,如凭高祝远,如君而朝万众,如款万勇士而战之。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洞,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女口鸿鸪之呜而入廖廓。
其于人也,参乎其如叹,邀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锹乎其如悲。观其文,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形状,举以殊焉。他用自然景观来解释形容两种审美特点,阳刚美如疾风骤雨、如万马奔腾,风驰电掣、一泻千里。而阴柔美则如淡云清风、流畅曲水,含蓄深婉。另,古文家曾国藩在其《日记》中写道:文章之道,分阳刚之美,阴柔之美。大抵阳刚者气势浩瀚,阴柔者韵味深美。浩瀚者喷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按照这个审美标准来衡量,李白诗歌总数的三分之都具有阴柔美的审美风格,体裁上以五言绝句、五言律诗和篇幅短小的乐府最盛。内容上,则以表现女性题材的诗歌为最盛。
自魏晋以来,诗歌便沿着阴柔美的道路发展,《文心雕龙》:“至于魏之三祖.宰割辞调,音靡节平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淫荡,辞不离于哀思”尤其是曹植与曹玉,他们的诗歌如《燕歌行》 《杂诗二首》等,均已呈现出情意绵绵的阴柔美。至稽康、阮籍,深婉的吞吐之致更为彰显,如阮籍咏怀诗:“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时至西晋,诗歌一直沿着“缘情而绢靡”的抒情轨道继续发展着,如潘岳的《悼亡诗》 《内顾诗二首》《思子诗》《怀旧赋》等,无不饱含哀婉之惰。阴柔美的审美风尚在东晋经历了短暂的消歇后,至南朝,在统治者的大力提倡、前代文学的深厚积累,以及南朝清新优美的自然环境等因素共同作用下,再度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以下是萧子显关于诗文审美风格的看法:今之文章,作者虽众,总而为讼,咯有三体:一则启心闲绎,托辞华旷,虽存巧绪,终致迂田,宜登公宴,本非准的。而疏慢阐缓,膏育之病,典丘可采,酷不入情。此体之源,出自灵运而成也。次则缉事比类,非对不发,博物可嘉,职成拘制。或全借古语,用中今情,崎岖牵引,值为偶说e唯睹事例,顿失清采。此则傅成五经,应蝶指事,虽不全似,可以类从。次则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亦犹五色之有红紫,八音之有郑、卫,斯鲍照之遗烈也。体之外请试妄谈。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应忠件来勿先构聚。言尚易了文憎过意吐石含金滋润婉切。杂以风谣轻唇利口却不雅不俗独中胸怀。
萧子显对当时文章三体进行了评判,并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即含金吐石、滋润婉切的诗文才是萧氏心中的翘楚之作。而他所推崇的这种滋润婉切的审美风格正是阴柔美的一种表现形式。南朝女性诗歌由于描写女性十分香艳也使其在总体上呈现出阴柔美的另一种审美倾向。正所谓“浮艳的文风与香艳的内容有着天然的联系,追求文辞的艳丽必然导致情调上的哀艳”南朝文人所作的女性诗歌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哀艳的阴柔美。如鲍照的《代白伫曲二首》,文辞艳丽绢靡,深秋、飞雁、荷叶再配以朱唇细腕的美人,全然展现哀艳的阴柔美。
再如谢跳《玉阶怨》,全诗由“夕殿人公在这漫漫长夜独坐,一边缝制罗衣,一边思念着她的心上人,与她作伴唯有时飞时息的流萤与无尽的思念之苦,幽怨中饱含深情,情意绵绵,意致深婉。宫体诗的领袖萧纲在《答新渝侯和诗书》中谈到对“吟咏性情”的理解时指明了他所推崇的审美趣味:垂示三首,风云吐於行间,珠玉生於字里,跨摄曹左,含起潘陆,双鬓向光,风流已绝,九梁插花,步摇为古,高楼怀怨,结眉表色,长门下泣,破粉成痕,复有影旦细腰,令与真类,镜中好面,还将画等,比皆性情卓绝,新致英奇。
可以看出,他在宫体诗或者说在女性诗歌中所提倡的审美趣味就是对女性及其闺房世界的描摹所制造的美感,同时,运扉新奇的构思与巧妙的措辞去吟咏男女恋情。梁陈以后的宫体诗大体也沿着这条审美趣味的道路向前发展。统观六朝女性题材诗歌,其环境不出宫廷、闺阁,意象无外乎“芳草”、“明月”、“飞萤”、“清风”“落花”“杨柳”“清弦”,美人的外特征亦多为:“峨眉”、“新妆”、“插画云鬓”语言流转,感情细腻,哀伤缠绵。这种审美风格为李白所继承,成为其女性诗歌主要的审美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