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发去古格王朝遗址时,天还没亮。路旁的土林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狰狞,车灯如两柄挥舞的利剑,周围的景物在灯光里像放电影般迅速闪回,然后同样迅速地归于黑暗占格遗址究竟有何魔力?吸引着无数人不远千里而来,为它迷惑、为它倾倒、为它叹息、为它感伤。
也许只有面对遗址,人们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历史的残酷和凄凉。紫禁城埋葬了三百年二十四位皇帝的生命与梦想,却只看到殿宇轩昂:颐和园剥夺了北洋水师复兴的希望,却只看到湖光山年积有满目疮痍的圆明园,如同一滴屈辱的眼泪,缓缓滑过近代中国伤痕累累的面庞
在遥远的高原,我赶着去一个同样掩埋了灿烂文明的地方。汽车经过扎布让宗时,天已蒙蒙亮,可以看清小学校园里空荡荡的黄土操场,边上种着几棵枝叶稀少的白杨。
终于,曾无数次在照片里看到过的影像真实地屹立在面前,带着粗糙的质感。错落有致的土壁依山延展,托举起城堡顶端红色、白色的宫墙,两侧拱卫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土林,同样层层叠叠的土林与遗址隔河相望。土林怀抱中的古格,内敛而忧伤。
太阳出来了。温暖的光线自山顶缓缓向下流淌,土黄色的城堡此时如金子般辉煌;快门频响,能否留住这一刻的安详;湛蓝的天空丢失了鸟儿的翅膀,找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迎接朝阳的古格,沉默却倔强。
我们随着古格看门人拾阶而上,他一一打开沉睡的殿堂,如同架设一条条通往历史的桥梁遍布每寸墙体的壁画扑面而来,大片的红与跳动的金,令我眼花缭乱,尘封的历史从墙缝中、佛上、柱子里喷涌而出,忽儿是宠辱不惊的佛祖,忽儿是身姿曼妙的度母,忽儿是引车卖浆的平民百姓,忽儿是青面牙的护法明王。浓重的色彩、夸张的表情强烈地冲击着我,那是古格残缺不全、却令人室息的辉煌。有的殿堂没有一扇窗户,浸泡着蒙昧的昏暗;有的殿堂会有光柱从顶棚泻下,正好将佛龛上残破的佛头照亮,双脸微垂,面容安详。我从未这样平视过佛的脸,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移开视线,我看不见佛的身体,但我看得见那让人心静如水的笑容,那让人无嗔无怨的智慧之光。
离开众人,我独自在迷宫般的城堡内徜徉;低头钻进曲折阴暗的巷道,在冬宫尽头邂逅亮光;置身古格绝顶,高高低低、似曾相识的断壁残墙,让我找不到出口的方向。上溯千年,这里也许曾走过法王益西沃,走过尊者阿底峡;走过提篮采买的主妇,走过梦笔生花的画匠;走过守城的英勇武士,走过请降的古格国王
我相信,在最后时刻,国王是受了佛的感召,为了让臣民免遭涂炭,才放弃了抵抗。听,檐下那已经等待了三个多世纪的铜铃,还在为他未归的灵魂轻轻鸣唱。
御敌卵石今犹在,何处觅沙场?成卒尸骨仍未寒,归宿在何方?俱往矣!没有了鸡犬相闻家长里短,没有了安居乐业鸟语花香,没有了僧侣诵经抑扬顿挫,没有了妇人往来环佩叮当。古格历史被三百年前的刀光剑影斩断,古格文明陨落于玉石俱焚的悲壮灭亡。
如今的古格是历史学家的猜测,是考古学家的课堂,是摄影者的模特,是旅游者的梦想,却永远不会再成为古格人的家乡。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古格峭壁沐浴着金灿灿的朝阳,散发着君临天下、俾睨群雄的气场。脚下一丛小野花被渐渐升起的太阳点点照亮,很精致、小心翼翼的样子,我顿时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世间万物自然有其发展规律,辉煌一时如古格者,纵百般呵护,终将归于黄土,归于寂寞;渺小一生如草木者,亦有机会在一荣一枯间留下属于自己的芬芳。在时间面前,其他一切都是弱者,能留下传奇故事为后人道者,已然幸之又幸了。原本不必为古格的覆灭过分感伤,至少还有壁画传承古格千古不堕的精神,绚丽多彩,轻舞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