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人”这一称呼源于贺知章,李白在《对酒忆贺监二首》的序中说: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没后对酒,怅然有怀,而作是诗。关于贺知章呼其为“谪仙人”一事,孟棨在《本事诗》中的描述更为细致,“白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请所为文。白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见日,由是称誉光赫。”经贺知章的赞誉之后,“谪仙人”的称号传闻天下。
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李阳冰《草堂集序》云:“……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魏万《李翰林集序》:“故宾客贺公奇白风骨,呼为谪仙子,由是朝列作歌数百篇。”不仅别人称他为“谪仙”,他自己也以“谪仙”自许,“大隐金门是谪仙”、“青莲居士谪仙人”,由是,李白为“谪仙”遂为历代相传。
明代人称李白为“谪仙”,基于他传奇的身世和出众的才华,或兼而有之,如朱诚泳云:天上酒星终日醉,寒芒犹占长庚位。敢入蟾宫窃侍儿,酣迷不省身遭累。一朝天帝怒且嗔,自天谪降埋红尘。长安市上酒家卧,睨视四海如无人。莲峰为笔天为纸,天纵奇才厌余子。斗酒真成诗百篇,秀似芙蓉出秋水。醉来花下还一呷,遮莫清光照华发。海吸鲸吞未放乾,等闲字字皆英发。有时踏翻鹦鹉洲,有时捶碎黄鹤楼。偏师突出敌崔颢,肯让区区先一头?可惜仙才竟弃捐,江头弄月身翻然。骑鲸万里上天去,精灵料得归星躔。文章流落在人世,万丈虹霓烛天地。何当烈火鍊黄金,为铸斯人示吾契?
此诗述及了李白的出生、“谪仙”名号的由来以及李白离奇的逝世经历,朱诚泳认为李白的超世才华与其身世有莫大的关系。李阳冰《草堂集序》:“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诗经·小雅·大东》:“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长庚其实就是“启明星”傍晚居于西方时候的称名。李客给李白取名为“白”,字“太白”,就是为了表明他的出生非同一般。而李白的离世更富有传奇性,王定保《唐摭言》:“李白著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侯鲭录》也称:“世传太白过采石,酒狂捉月。”
梅尧臣《采石月赠郭功甫》则在水中捉月之上又增加了骑鯨仙去一说,“采石月下闻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然。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鱼上九天。”出世为长庚星精下凡,离世骑鯨上天,李白的“仙”气,在此传说之中,味道更浓。但是,王守仁却说:“李太白,狂士也。其谪夜郎,放情诗酒,不戚戚于困穷,盖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士,真能无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华意气,足盖一时,故既没而人怜之。骑鯨之说,亦后世好事者为之,极怪诞,明者所不待辨。”可见,明人之称李白为“谪仙”,实际是因为他超世的才华。
唐代是一个崇尚道教的时代,李白很多诗文中也表露出他汲汲于求仙的追求。但李白是否诚心诚意信仰神仙?孙昌武说:“唐时士大夫更相当普遍地‘羡慕’神仙生活、向往神仙世界。但这种对神仙的向往基本是出于当时已经大为‘世俗化’的神仙观念,并没有多少真挚的信仰为依据。”李白就是这样,生于大唐盛世,他的用世之心是很迫切的,并且在整个求仙访道的社会氛围当中,仕途进阶之道与其在社会中的声名有密切的关联。所以,李白投身道教,或者依靠求仙访道而声名大噪,有一半是为了跻身仕途。
其实关于李白的仙道思想,早在唐朝就已存在分歧。贞元间刘全白作《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中就说:“(李白)志尚道术,谓神仙可致。”而元和年间范传正在《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中则以为:“(李白)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遣余年也。”两者的差异如此之大,亦可见李白对仙道之矛盾心理,为后人解读设下了一道道难关。明代的诗话家对李白求仙访道的态度也抱着这两种态度,一种是以其为诚恳,一者则认为他不过是图快意而已。前者主要从李白的交友和家人亦对神仙持向往之情而言的,如李日华认为:
太白风归材运,固是南宫谪仙,不独所交贺季真、元丹邱、蓬池隐者,女冠褚妙素诸人,皆结霞外之契,即原配许夫人,亦慕仙道,往庐山寻仙女李腾空。太白作诗送之云:“多君相门女,学道慕神仙。素手匊青霭,罗衣曳紫烟。一往屏风叠,乘鸾著玉鞭。”其超逸可想见,乃知异人降世,自有上界眷属相从,断非凡眼孔所能测识者也。
贺季真即贺知章,为“四明狂客”之一,也是“饮中八仙”之一,他早年性情放旷,善言谈,有魏晋之风。晚年方入道,《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天宝初,病,梦游帝居,数日寤,乃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以宅为千秋观而居。”元丹丘是李白在蜀中就认识的道士,受道于胡紫阳,胡紫阳受业于李含光,李含光承业于司马承祯。李白《汉东紫阳先生碑铭》云:“九岁出家,十二休粮,二十游衡山,云寻洞府,水涉冥壑。神王 召为威仪,及天下采经史。因遇诸真人,受赤丹阳精石景水母。故常吸飞根,吞日魂,密而修之……陶隐居传升元子,升元子传体元,体元传贞一先生,贞一先生传天师李含光,李含光合契乎紫阳……天宝初,威仪元丹丘,道门龙凤,厚礼致屈,传箓于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