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京的丰县人
图:来自网络
父亲今年84岁,胰腺癌晚期,经过徐州四院,江苏省人民医院,江苏省肿瘤医院三家的专家诊断,均无法手术和抗肿瘤治疗,只能口服一些对症的药物,尽可能减轻并发症带来的痛苦。
国庆期间,把父亲从南京送回丰县老家的时候,腹水已经非常明显。10月8日那天病情陡然严重起来,不得不送到县中医院放掉一部分腹水,同时开始静脉滴注,补充营养。
10月13日,因为父亲在医院里意识模糊,状况急剧变差,根据老家的风俗,也听从医生的建议,放腹水的全套设备保持原样,把父亲接回了家里。
神奇的是,父亲到了家里,精神状况明显好转,人也变得清醒,除了口齿不太清楚外,和人交流基本上没有问题。每当有亲戚朋友来看他的时候,父亲都能聊几句家常。因为几乎不能饮食,只能少量喝水,村里医生每天都来给父亲挂水补充营养。
医生也特别安排,每隔两三天,用手摸父亲的肚子,如果胀得厉害,就把腹水放掉三五百毫升,肚子不要太涨就行。每次放腹水也不能太多,如果一次放腹水太多,可能直接造成老人昏迷,甚至失去生命。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了尽头。
父亲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睡觉,白天和上半夜基本上由我陪着,伺候父亲喝水,小便,按时吃药,如果有人来看他,就会尽量叫醒他和客人说上几句。下半夜由我哥陪着。
记不得哪一天了,晚上十点左右,我哥从外面回来,满嘴酒气,跌跌撞撞到了父亲床前,大声喊醒父亲。半说话半问话地对父亲:爹,你生我养我,我就要孝顺你,你说对不对?我就一个弟弟,我一定要疼他,你说对不对?这个世界上,就我和他是亲弟兄两个,你说对不对……
父亲非常虚弱,看起来连睁开眼睛都很费劲,更不要说还要回答他是”对“,或者”不对“!我劝哥哥说,你酒喝多了,赶快回去睡觉,下半夜也不要来陪父亲吧,我一个人陪到天亮。
哥哥他生气的大声说:”我就是想和父亲说说话,咋啦?你也管得太多了吧!“母亲劝我不要说话,我非常愤怒,我知道他问父亲的那些话,本质上都是说给我听的,想表现他自己如何孝顺,对我又如何真心!有话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揉搓一个快要去世的老人,更何况那是自己的亲爹!
我到了院子外面,看着黑漆漆的远处,天上忽闪忽亮的星星,只希望时钟能够快点走,让他意识到自己说的那些话毫无意义,甚至会增加别人对他的反感,赶紧去睡觉。
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更多,听到他在屋里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对父亲大声问着刚才的那些话。在我看来,那种问话就是对父亲的一种折磨,简直是催命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就快步走到屋里,冲到父亲床前,对哥哥说:你不能再这样对他说话了,他的身体太弱了,这样对他说话,他根本受不了!
哥哥转身对着我,瞪着两只恶狠狠的眼睛,大声吼叫到:”我这就走,我永远都不来了,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一甩手走了。
我没说一句话,赶紧走到父亲床前,看到他脸色非常痛苦。就问父亲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小便,有什么要求?没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早点睡觉!父亲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脸色渐渐好看了一些,慢慢也就睡着了。
母亲在隔壁房间睡不着,就过来让我睡一会,说她能看着父亲,如果父亲醒了就叫我。母亲85岁了,身体也不好,和父亲同甘共苦六十多年,父亲得了不治之症,最难过的可能就是母亲了。我也担心自己如果太过困倦,如果睡着,万一父亲醒了,不能及时知道父亲的需要。
最终我同意了母亲的建议,叮嘱母亲只能坐在父亲床边看着,不要和父亲说话,也不要自言自语,以防吵到父亲。母亲再三强调不会吵到父亲,我就在旁边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
睡梦中,听到了脚步声,睁开眼睛,发现我哥来了,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就让哥哥回去休息,我可以陪父亲一整夜。他一句话也不说,也没理会母亲,直接走到父亲床边。母亲愣了一会说:“你哥来了,就不需要你看下半夜了,咱娘俩都去睡觉吧!”
看他的情绪还没有恢复正常,如果继续留下来,万一发生争执,担心再吵到父亲。看着母亲到隔壁休息后,就上楼睡觉了。
一觉睡到五点多钟,天还没亮,我下楼方便。这个时节,农村的夜里很冷。在院子里透过父亲床边的窗户,突然看到父亲坐在床的另一头,身上没穿一件衣服,正在把胳膊往一件衬衣的袖筒里伸。
我马上跑到屋里,发现父亲抽腹水的引流管已经不在了,肚子上都是水,床单已经湿了很大一片。赶紧问父亲怎么了,为什么把衣服都脱了,怎么跑到床东头了。父亲喊着我的名字,连说了几遍:我冷、我冷、我冷……
我哥正趴在旁边床上睡觉,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他边起身边说:父亲这下不能活了,他三点多就把自己的管子拔掉了,腹水流出来的太多了。我这才发现,父亲肚子上的针孔,一直在往外流水,垫被也湿了很大一片。
父亲本来头朝西睡在床上的,床的西半部分都已经湿的没有能坐的地方了。我赶紧拿卫生纸把父亲肚子擦干净,又撕了长条的卫生纸,对折了好几次,按到针孔上,希望能止住腹水外流。同时对我哥说:赶紧把晓军(大侄子)叫起床,马上送县医院。
我哥跑到院子里,喊了侄儿,又回来和我一起,给父亲穿上衬衫、裤子,又拿了一件棉衣给父亲穿上。
父亲下午刚刚放了四五百毫升的腹水,按照三点多拔掉管子来算,到五点多有两个小时,差不多又流出来四五百毫升的腹水。按照医生说的,一次放腹水太多,可能失去生命,非常担心父亲的身体能不能挺得过这次!
刚给父亲把衣服穿好,晓军也进来了,让他把车子开到门口,方向调正,抱一床干的棉被铺在车上。我发现给父亲堵针孔的纸已经湿透,又重新折了卫生纸给父亲换了,用短裤的松紧带勒住,让侄子把父亲抱上车子,斜躺在后排座位上。我哥坐前面,晓军开车,我拿了一卷新的卫生纸,坐后面照顾父亲。
差不多七点才到县中医院,急诊外科说不知道怎么处理,让我们继续找当时住院时的主治医生。父亲一周前住院时的主治医生还没有上班,护士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是没有办法止住腹水流出,就仍然用厚厚的卫生纸堵在针孔上。
我请护士帮忙,在病房安排了一张空床,让父亲躺下休息。
从五点多看到父亲开始,父亲一直非常清醒,他躺在那里休息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拔掉管子,父亲说自己没有拔掉管子,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
医生八点上班,很快提出了处理方案,让我哥买了宽腹带,先用消毒棉球压在针孔上,外面用卫生纱布包扎,又把腹带紧紧地勒在父亲的腰上。腹水很快止住,医生又帮忙开了化验单,根据化验结果,又处方了蛋白说回家给父亲挂水。
我问医生能不能再用一个腹水管,以防后面腹水多的时候,继续放水。医生认为:一天内放掉了那么多腹水,短时间内不需要再放了。原来的针孔一两天的时间应该可以长好,过几天,等腹水严重的时候,再来医院!
感谢县中医院的医生,可以说是他把父亲又一次从死神那里抢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