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十六岁时,读初三,生平第一次遇到两条狼。学校离家大概有20多里路程,陈忠实每个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星期日下午背着干粮去学校。有一个星期日,不知为何没能去学校,只好星期一天不亮就走,父亲担心路上遇见狼,便陪他一起去。
正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路上不见一个行人,也不见一个早起干活的村民,当他们翻上一道沟时,陈忠实生怕上学迟到,只顾走路,没看左右,却听得父亲惊叫一声,狼。陈忠实抬头望去,便看见离他们不过十来步远的谷子地头有两只狼,灰黄色。两只狼在谷子地头嬉戏,这只跳起来扑向那只,那只歪头躲过,纵身跃起又扑向这只。
两头狼看见两个人,既不逃走,也不过来,却像没看到似的,继续耍着。陈忠实的父亲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扔了过去,两头狼并不惊慌,却也终止了玩耍,缓慢地跑开了。短暂地惊怕过去,陈忠实发现,那两只戏耍着的狼,没有任何凶猛残忍的外相,和他见惯了的戏耍的狗几乎没有差别。
十年以后,陈忠实在一所民办小学教书,这两头狼到处为非作歹。今天咬死张家的猪,明天叼走李家的羊,而且还对过往路人发起攻击,闹得人心惶惶。陈忠实给学校养了一只老母猪,怕狼祸祸,就去山坡上砍了一些荆棘,几乎把猪圈上边纵横交错架满了,料定那两只癫狂的狼也只能徒叹奈何。
未雨绸缪,确非虚言。过了几天,他在猪圈外边的地上果然发现了狼蹄印和狼粪便,完全可以想见在猪圈外踅摸着又不能得逞施暴的两头狼猴急的样子。
到了冬天,天降大雪,再狡猾的狼也无法消除行走留下的蹄印。驻在附近的解放军战士便循着狼的蹄印,在白鹿原北坡的沟梁坡坎之间发现了两只狼,先打死一只,再追着逃脱的另一只,又打死了。
这是陈忠实的家乡灞河川道白鹿原坡最后的两只狼。
陈忠实后来在小说《白鹿原》中,也写了一头白狼。“那是一只纯如白雪的狼,两只眼睛闪出绿幽幽的光。白狼跳进猪圈,轻无声息,一口咬住正在睡觉的猪的脖子,猪连一声也叫不出,白狼就嘬着嘴吸吮血浆,直到把猪血吸干咂尽,一溜白烟就无影无踪地去了。”南原桑枝村桑老八就遭遇到了这只白狼。他把猪拴在炕下方桌腿上,装作睡熟。夜半,听见炕下有动静,睁眼一瞅,一道白光穿过后墙木格窗户掼出。点灯观察,猪已断气,伤口尚有血丝冒出。因为防狼,白鹿原上的人们在村庄四周点燃麦草,彻夜不息,火光照亮了村树和街路,烟雾弥漫了星空。
陈忠实能把白狼吃猪写得如此细致入微,宛若亲见,究其本因,却是他真的见过狼。
《白鹿原》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在具体的创作中,陈忠实大量借鉴了潜意识、非理性、魔幻、死亡意识、性本能等现代主义手法,从而使情节愈显曲折,突出了人物命运的不可臆测。陈忠实通过魔幻描写,模糊了生者与死者、冥界与人间的界壁,在人与鬼的冲突中来展示人性深处的东西,揭示人性的悲剧、人生的苦难。同时,这种手法还给所叙述的历史带来一种不可预知的神秘性,给读者以心灵上的震撼: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握着人物的命运和历史的发展。
《白鹿原》并不是纯粹客观地还原生活,而是力图通过各种势力在原上的冲突和发展,揭示出传统文化的命运走向。陈忠实以悲天悯人的情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出路做了深刻的思考。
散文家游宇明:“《白鹿原》正是土洋结合家野合壁的产物,它有传统现实主义的技巧,有黑色幽默的,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它对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的大胆借鉴。”
学者郑万鹏:“《白鹿原》在深层意义上重构了民族精神。它继《四世同堂》给民族主义以最高褒扬。《白鹿原》问世使民族文学在更高意义上崛起。”
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白鹿原》)“古典或是写实和讲话式的象征之间存在着拼凑的无奈。”
中山大学教授李慧云:“作者过于深情地描绘了封建帝制覆亡前后小农田园经济的这一抹夕阳余晖、古老村族的最后的宁静,这实质上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
可谓褒贬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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